秋收小得

2020-10-22 09:07来源: 湖州日报  作者: 余夫 编辑: 沈晨霞

  “双节”第二日,晨,带大竹篮、柴刀及铁耙,到故里南港原承包田北一畦菜地,掘番薯。又,小推车,协父亲到原承包田南端、商合杭高铁路基之两侧坡地,摘南瓜。

  掘薯抖碎泥,摘瓜留柄蒂,“秋收”间隙得小思,记而存之。

薯:物语

  你的藤你的蔓,你的颀枝你的嫩茎,你的翠绿之叶恣肆铺展……面上,你风光占尽。

  丑薯如我,遮在下面,埋在泥里。从春到秋,从风到雨,静默无言。亦无怨,只祈根系发得更密壮些,扎得更深厚些,身体长得再瓷实一些,跟大地的心再贴近一些。

  越是阳光雨露,面上的枝枝叶叶长得葱葱茏茏,绿汪汪,意洋洋,秋收时下面结出的子薯却越是瘦小,孱弱,伶仃。而有的只一二根细小的藤蔓相牵,也不在受拥裹的直系、C位,却埋着硕大至一二斤的巨薯。

  中间,是那根不动声色的老藤,它上下贯通,随时令应变。一会儿说这是自然法则,一会儿说阴阳辩证,此消彼长,一会儿又说因果佛理……它永远是对的。

  新疆的和田籽料,较山流水、山料,名贵,现在,经过了几轮认知的浪淘沙,和田籽料中,以“带皮子”的最被认可,就是上面有一层覆盖的皮,肌理是致密度高、絮状的“肉”。

  此刻,江南水乡的番薯地里,我找到了比拟的同类:砍去藤叶枝蔓,露出了鱼背脊样的泥埂。那苔绿、褐黄的泥皮,就像是籽料的皮子,泥皮下面,就是满怀期待的“芋”(移民子弟的我们,至今把番薯叫“山芋”)。

  山芋,养身,滋育农谚一般循环往复的乡民日脚;和田玉,文化的语境里,它能修身养性,蒙养精神,晤对魂灵。

  在价值迷失进退失序的泥淖当下,俗世中我敬慕那些一身素朴外衣,把良善金玉藏裹在内里之人,……番薯这般品性、温柔敦厚之人。

  田里,已近成熟的晚稻,用弯腰表达自己的谦逊,田头的地角,番薯向上努力了一生,茎干最顶端仍够不着稻穗的芒针。

  但这有什么要紧呢?它通过繁密枝叶,表达了对生活的热爱,情味与持守,它在艰难虬曲中锤炼藤的柔韧,用它深藏泥里的子薯,诠释着收获的欣悦与秘密。它完善了自身,它获得了完整的生命。

  它是素朴,若本真乡愿,它同样是一种高贵,种植在大地、田野上,天光云影,鸟歌虫鸣,消受着几番风雨,也笑对春夏归去。

小葫芦

  在村西出口,靠近稻田的泥路边,捡到一只小葫芦。上小下大,盈盈可握。捏一捏,胎骨已坚,想几日风干,体皆金黄。

  多少次瞧见,那些惯于书斋握笔的手,用文字描摹它、毫颖书写图画它。或者,从文字里最初认识它,书迹墨画里品鉴它。

  卡夫卡有言,“人的根早已从土地里拔了出去,人们却在谈论故乡。”幸运我用插过秧、砍过柴、掘过鳝洞的手,此下再次摩挲它。

  谐“葫芦”之音的福禄,也许本该就是这样得来:来自土地之母,农业之本,以及“路边”,且是,“不经意”捡到。

“顺瓜”

  此刻,在商合杭高铁路经故里、原承包田的坡地北侧盘桓,前后左右南瓜叶藤里翻查、剪取,父亲熟练得就像当年批改学生作业。我被要求在坡上打下手,不时接着他从坡底抛上的南瓜,像极了农家盖房的抛接砖头。前后持续一节课左右时间,22只形体各异大小不一的南瓜,竟没有一只抛接失误,父子间如此默契,该是岁月与心程留驻带来的一刻静好吧。

  这片坡地,原来是南港河塘一角,高铁筑基填起的。父亲说,里面都是砂砾,一般蔬菜没法种,荒废了可惜,便选种了南瓜。只一分几厘,是因为铺展开阔,还是光雨通风好使然?前后竟结有200多个瓜。但有一半给人家“顺走”吃了,父亲说,瓜一路长人家一路“顺”,从青南瓜“顺”到老南瓜。就在几天前,一夜之间被人“顺”去20多只,都是落眼可见的漂亮大瓜。

  父亲“打扫战场”,忙碌在藤蔓绕达的沟渠、狗尾巴草与黄豆叶交织的区块里,一会儿找出一个,一会儿又找出一个。接瓜的间隙,我在高坡上看着这片也越来越陌生,被“暴力美学”几近蹂躏的风景,镜片里一派茫然。而说起一直来的“顺瓜”,父亲始终乐呵呵,仿佛是说一桩桩笑话,或与自己无关等事。确实,在乡村,路人摘个瓜“顺”把菜,不足挂齿,也不太能归为“偷”,或者说“偷”了也无碍大防。基柱南脚那爿,父亲也种了南瓜。说起有个人的“顺品”,笑声大了。那里四个瓜结在一块了,两只老的两只小的,像个小家庭,很有趣。电瓶车、私家车、自行车,经基柱下这条道的人多了。有一天,突然发现一只大老一只小嫩南瓜没了。又过几天,另一个大老另一只小嫩的也没了。父亲说这“顺瓜”的人有意思。心不黑,首次只摘走一老一小,附近边上的瓜没有少。但架不住我们的南瓜品种好啊,每一只都又面又甜。他(她)一老一少“顺”走了,味道好,所以忍不住又来了,把剩下的一老一少也“顺”走了。我问这会是哪些人“顺”的?父亲说,应该是附近的有些人。外地人很少路过这条路啊。现在“新农村”改造,给安置补助并不太多,没有田没有地你让人家怎么过日子?什么东西甚至连蔬菜都要买了,今年又特别贵。

  正巧,一去附近菜地剜菜的村人路过田头。前面听得了我父亲的“我们家南瓜品种好啊每一只都又面又甜”,便冲我说“老王卖瓜自卖自夸”,我一乐,补上一句“老父摘瓜边摘边夸”。又闻“顺瓜”之事,村人也笑了,冲我父亲嚷嚷,嗳你觉得被偷了,到那大路口上去喊啊骂呀?父亲被一激,言辞里有点火气了:“我气两类‘顺瓜’的,一种,年纪轻轻,偷懒不学好,‘顺’我这七老八十岁人种的瓜。他如果像我这把年纪的,讨要或‘顺’去都没的关系;还有一种,像前几天的,一‘顺’20多个,晚上,小汽车。他不单是自己吃,肯定还拿一部分去卖,这就是不是‘顺’而是‘偷盗’了!”

  村人边走边摇头,口中感慨,不但缺德,而且罪过!

  清理“劫后”的瓜地,最后还发现一只长颈老南瓜,剪蒂被搁置坡线边,为几片南瓜叶掩盖。不知是偷瓜者的“良心发现”,还是夜色匆忙中疏忽带走。

  现在,至少对于故里来说,高铁基柱踏承包田而过,已翻入“历史的新篇”。由不得你愿不愿意,现实已摆在那里,自然和人文之生态环境,都已有很大迁变。村里,交通、垃圾收集、污水治理都得以改进,一位乡贤还出资还为村里装上路灯。

  偷盗,事实上在村里已基本绝迹——我这样说,原因一是本来就很少,二者是现在都装上了探头监控。

  而高铁基柱下,稻田边,因为没有装监控探头,“顺瓜”或“顺”其它蔬菜行为,频频发生——人性、时代、文化……这真让人欲哭无泪,或泪流满面!

  掇拾完最后一只发现的南瓜,父亲欲上坡。他的脸上再次浮现出喜悦、满足。他唤我“搭把手”要上坡,嘴里又嘀咕了他一直来警醒我们姊妹的话——“只有懒人没有懒地”,仿佛是说给田野听,是一句感谢的话。但我又分明自己领受到,这是曾经教师的父亲此下又做了一回教师。

  就这样,已知天命年的儿子用右手拉着了古稀之年的父亲的左手,默契中同时“嗨”的一声,力量牵拉,父子同站在了一起。一切归于平静。22只“劫后余生”的南瓜,装满了小推车,看一眼它们,似也对着我们微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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